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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门开了。阿珍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老周。老周的腿不好。但嗓子还是好的。阿珍一边推一边笑。说老周你重了十斤。老周回头瞪她。说你推不推。不推我自己摇过去。大家都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剧场里撞来撞去。像一群找不到巢的鸟。
人一个一个到齐了。没有主持人。没有流程单。林伯站起来。说咱们唱吧。就唱那首。他起了个头。声音有点抖。像风吹过旧琴弦。其他人和进来。和声还是当年的样子。分三层。高音飘在上面。低音沉在底下。中间那层最厚。裹着所有人的青春。
歌是三十年前写的。那时候他们二十出头。挤在一间出租屋里。吃泡面写歌。把枕头塞在墙缝里隔音。林伯写词。老周谱曲。阿珍是主唱。剩下四个人各管一件乐器。他们叫自己歌者恋歌。名字土得掉渣。但没人觉得土。那时候觉得什么都好。连吵架都好。吵完了继续写。写到天亮。推开窗。发现外面下雨了。雨声也能编成节奏。
现在他们唱到第二段副歌。阿珍的声音突然劈了一下。她停下来。摆摆手。说不行不行。老了老了。老周在轮椅上接话。说你别赖年纪。你二十岁也劈。阿珍踢了他轮椅一脚。大家又笑。但笑着笑着。阿珍眼圈红了。她说你们知道吗。我昨天翻出当年的录音带。听见咱们在笑。我就在想。那时候笑什么呢。什么都没想。就是高兴。
林伯低下头。手背蹭了一下脸。他很快抬起头。说继续唱继续唱。这次他唱得更大声。像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压不住。老周的嗓子也在发颤。他唱到那句“我们老了也要唱”。声音断在半空中。像一根线被风吹断。他停下来。说对不起。我控制不住。然后他就哭了。眼泪顺着鼻子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坐着。任眼泪流。
第三个哭的是阿珍。她一边哭一边唱。唱得乱七八糟。但没人笑她。因为所有人都哭了。就剩鼓手老赵还撑着。他咬着嘴唇。手上打着拍子。但拍子已经乱了。像心跳。快了慢。慢了快。最后他也放弃了。把鼓棒往地上一扔。说去他妈的。哭就哭吧。然后他捂着脸。肩膀抖得像筛糠。
台下没有观众。这场排练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们只是想唱一遍。给彼此听。给三十年前的自己听。但唱着唱着。发现听的人不只是彼此。还有那些消失的日子。那些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夜晚。那些被退回来的唱片小样。那些在工地搬砖晚上还来排练的周末。那些说“再坚持一年”的豪言壮语。一年又一年。坚持了三十年。歌没红。人散了。今天又聚了。
老周说当年咱们说四十岁要开演唱会。现在六十了。演唱会呢。林伯说这不就是。老周说这算吗。没观众。林伯说咱们就是观众。你唱给我听。我唱给你听。他顿了顿。说还有天上那几个。他指指天花板。说他们也在听。
沉默了一会儿。阿珍说再来一遍吧。这次好好唱。不许哭。老周说你先保证。阿珍说我不保证。但我尽量。林伯重新起头。这次声音稳了。像河水找到了河道。老周的和声也稳了。阿珍的嗓子亮了。老赵的鼓点干净利落。他们唱完最后一句。收得整整齐齐。然后七个人坐在椅子上。谁也没动。灯光还暗着。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湿的。湿得发亮。
阿珍说录音键按了吗。老赵说按了。从第一遍就按了。阿珍说那第一遍的哭声也在里面。老赵说在。挺好的。留着吧。林伯点头。说留着。这才是歌者恋歌。歌和泪都在里面。他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往下看。空椅子上仿佛坐满了人。二十岁的他们。三十岁的他们。四十岁的他们。都坐在下面。鼓掌。
【编辑者:谷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