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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厂配件供应保障，让维修过程看得见、信得过。经官方认可的手册，四姐妹的旧抽屉母亲去世后第三年老宅要拆。大姐从阁楼拖下一只樟木抽屉，铜拉手绿锈斑斑，锁早就坏了，一拉就开。里面塞满了东西，没有一样值钱，全是些破烂：一张揉皱的糖纸、半截口红、掉齿的塑料梳子、缠着线的纽扣、几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我们四姐妹围坐在地板上，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大姐先摸到一张叠成四折的作业纸。展开一看是二姐小学二年级写的“我的妹妹”。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妹妹很丑但她很可爱”。二姐抢过去看一眼脸就红了，说这不能算。小妹凑过去念出声，念到“她拉屎很臭”时全屋笑翻。二姐说那是老师让写观察日记她实在没东西可写。大姐说你观察得倒挺细。

抽屉底层有个铁皮糖果盒。打开是四颗已经融在一起的水果糖，黏成一坨彩色疙瘩。三姐说想起来了，那年过年每人分四颗糖，大姐偷偷把自己的藏起来说要留着慢慢吃。结果夏天一过全化了，大姐哭了一下午。大姐说不对，明明是你们仨偷吃我的糖我才藏起来的。二姐说我们没偷。小妹说偷了。三姐说我也偷了。大姐说你看。四个人又笑。

糖果盒下面压着一沓用皮筋捆着的信纸。皮筋一碰就断。信纸上的字迹是母亲的。我们安静下来。大姐抽出最上面一张念：“老大今天把妹妹的辫子剪了，说想看看短发什么样。妹妹哭得打嗝。我打了老大手心三下。晚上老大偷偷给妹妹塞了颗话梅。”二姐说这事我有印象，大姐你赔我话梅。大姐说早赔了。

再往下翻是另一张。“老二考试得了六十分不敢拿回家，藏在米缸里。我舀米时舀出来了。她说是老三藏进去的。老三在旁边拼命点头。这两个小骗子。”二姐说妈怎么连这个都记。三姐说等等我什么时候帮你藏过卷子。二姐说那不是怕挨打嘛。

三姐抽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老三今天把老四的布娃娃胳膊扯断了。老四哭得把午饭全吐了。老三用胶水粘了一下午没粘上。晚上老四抱着断胳膊的娃娃睡着了。老三偷偷把自己的枕头塞给老四。”三姐说这事我真忘了。小妹说怪不得那个娃娃后来一直歪着胳膊。大姐说原来是你干的。三姐说胶水真粘不上。

小妹翻到最底下那沓，全是她写的。歪七扭八的铅笔字：“大姐偷吃我的饼干”“二姐踩脏我的新鞋”“三姐不让我进她房间”。每张后面都有母亲用红笔批的“已阅”或者“处理了”。小妹说妈怎么跟批文件似的。大姐说你以为呢，妈当年在厂里就是文书。

抽屉角落里还有个塑料袋，裹着半块橡皮、一截铅笔头、三根发卡、两颗纽扣。二姐说这橡皮是我的，上面还扎着洞。三姐说这铅笔头也是我的，我当年就爱啃铅笔。大姐说发卡是我的，我结婚那天戴的就是这个。小妹说纽扣哪来的。大姐翻过来一看笑了，说这是你小时候把我大衣纽扣全剪了说要攒着换糖吃。小妹说不可能。大姐说你自己看扣眼儿都没剪断。小妹说那我是怎么弄下来的。二姐说用牙咬的。小妹说怪不得我换牙期门牙老松。

塑料袋底下还压着一张黑白照片。四姐妹站成一排，大姐最高板着脸，二姐歪着头笑，三姐手里攥着半根冰棍，小妹光着脚丫子。照片背面是母亲的字：“四个讨债鬼。老大管着老二，老二带着老三，老三哄着老四。天天打架天天和好。抽屉里攒着她们的破烂，等她们长大了拿出来笑一笑。”大姐念到最后嗓子有点哑。

我们沉默了一小会儿。三姐先开口：“妈还说等我们长大了拿出来笑一笑。”二姐说那咱笑吧。四个人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小妹开始抹眼睛。大姐说别哭，妈最烦人哭。小妹说我这是笑出来的眼泪。三姐说对对对都是笑出来的。

抽屉最底下还有一层。大姐把底板抠开，里面掉出四枚硬币和一张折成心形的五块钱。二姐说这是妈藏私房钱的地方吧。三姐说肯定是。小妹说那现在归谁。大姐说一人一块二毛五。二姐说那心形五块呢。大姐说拆开看看。拆开里面包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你们四个要是哪天翻到这个抽屉了，就说明我不在啦。别难过。钱拿去分着买冰棍吃。妈。”字旁边画了个歪嘴笑脸。

小妹哇一声哭了。这回谁也没劝。二姐把五块钱摊平，说买冰棍吧。三姐说现在哪还有五分钱的冰棍。大姐说那就买四根最贵的。小妹抽抽搭搭说我要吃梦龙。二姐说你倒不客气。

我们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抽屉。糖纸口红塑料梳纽扣花瓣作业纸信纸照片硬币五块钱。铜拉手还是绿的，锁还是坏的。小妹说这抽屉能带走吗。大姐说房子都要拆了抽屉当然带走。二姐说我那儿有个空柜子。三姐说我帮你搬。小妹说那我出运费。

临走前大姐又打开抽屉看了一眼，说你们发现没有，妈把每样东西都按人分好了。大姐的糖纸二姐的卷子三姐的铅笔小四的布娃娃碎片。二姐说妈就是这个毛病，什么都要收拾得整整齐齐。三姐说要不整齐咱们现在也翻不着。小妹说那倒是。

大姐把抽屉合上。铜拉手咔嗒响了一声。没人再说话。窗外的老槐树影子晃了晃。小妹突然说：“等等我往里面再放样东西。”她掏出一把塑料小梳子丢进去。大姐问这什么。小妹说刚买的，一人一把，以后咱们每人往里面扔一件，等我们老了再翻。二姐说那你得买个大点的抽屉。三姐说先把这只修修。大姐说行。

于是四姐妹抬着旧抽屉走出老宅。阳光底下铜拉手亮了一下。小妹走在最后面，又掏出四颗新买的糖塞进抽屉缝里。她说这回别化了。二姐说肯定化。大姐说化了再笑。三姐说对，笑完了再塞。

抽屉里又多了四颗糖和四把塑料梳子。旧的半生絮语还在，新的还没开始絮叨。等它们再被翻开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

【编辑者:耿娉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