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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全国统一客户服务热线电话经大厂背书的模型,陇剧院里弦歌暖老戏台前人情长陇剧院的门脸不大。藏在巷子深处。青砖墙上爬着几藤枯绿的爬山虎。门楣上挂一块木匾。字是隶书。漆色有些剥落。可那笔画里的筋骨还在。推门进去先是一条窄廊。廊下堆着几个旧戏箱。箱盖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再往里走豁然开朗。那戏台便立在院子正中。台基是条石垒的。台面铺着厚木板。踩上去笃笃地响。台下散放着十几排长条凳。凳面被磨得油亮亮的。一看便知坐过多少辈人。
我去的那天正赶上下午场。日头偏西。斜光从西墙豁口里漏进来。恰好打在台角那面堂鼓上。鼓皮泛着暖黄的光。像刚烤出来的锅盔。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有拄拐棍的老汉。有抱娃娃的媳妇。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趴在台沿上探头探脑。没人说话。都瞅着台上。台上只有一把二胡。一个琴师。琴师是个精瘦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他也不看谱。闭着眼拉。弓子一送一收。那声音便从弦上淌出来。先是细细的。像春蚕吐丝。后来渐渐粗了。像山溪汇进河沟。忽然一个高腔翻上去。又轻飘飘落下来。落在台下人心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涟漪。有人轻轻拍腿。有人跟着摇头晃脑。没人喊好。可那眼睛都亮晶晶的。
接着便上人了。先出来一个老生。挂髯口。穿蓝袍。迈着方步绕台一周。走到台口站定。一开嗓。那声音苍苍凉凉的。像老树皮上裂开一道口子。里头渗出陈年的琥珀色汁液。他唱的是《下河东》。唱到苦处。台下有个老婆婆掏出手绢擦眼睛。可她嘴角是翘着的。我就想。这大概就是老戏台的魔力。叫人哭。又叫人在哭里尝出甜来。老生唱完退到一边。又上来一个花旦。红袄绿裤。手里转着一方手帕。她唱的是《拾玉镯》。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刚摘的青杏。酸里带着甜。台下几个媳妇看得抿嘴笑。有个小娃娃挣脱他娘的怀抱。跑到台前伸手去够那手帕。惹得满场哄笑。
最热闹的是《三滴血》里的虎口缘。两个丑角一上台。那嘴皮子便不闲着。你一句我一句。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个老汉笑得呛了烟。咳得满脸通红。旁边的赶紧给他捶背。台上台下闹成一片。可闹里头有规矩。丑角不丑。戏谑里有道理。那道理藏在笑里。叫人笑完了还琢磨琢磨。比听一堂课还管用。
中场休息时我溜到后台。后台更窄。用布帘子隔成两半。这边是衣箱。那边是化妆桌。桌上摆着油彩盒子。半干半湿。还有一面裂了缝的圆镜。演老生的正卸髯口。露出底下汗湿的下巴。演花旦的拿湿毛巾擦脸。红胭脂蹭了一脖子。她也不恼。对着镜子嘿嘿笑。旁边有人递过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凉茶。茶叶末子还在里头打转。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缸。拿袖子一抹嘴。说这茶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墙角蹲着个年轻后生。正拿松香往二胡弓子上一遍遍擦。我问他学多久了。他伸三个指头。我说三个月。他摇头。三年。他说他爷爷就在这个台上拉过琴。那时候台下人更多。挤得连墙根都蹲满人。现在人少了。可只要有一个。就得拉。就得好生拉。
我问他为什么。他愣了一会儿。说小时候他爷爷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说戏是唱给人听的。可人心是肉长的。你把弦拉暖了。人心自然就贴过来了。这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完又低头擦弓子。松香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雪。
下半场开锣。我回到台下。这回换了个老生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琴童左右站着。那唱腔悠悠的。像扯不断的线。台下有人小声跟着哼。哼着哼着就走调了。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可旁边没人笑话他。反而有人拍拍他肩膀。说老哥唱得不赖。明儿个你也上去来一段。那人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可那脸红扑扑的。眼里带着光。
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个老汉扶着墙根慢慢挪。边走边回头望戏台。台上已经空了。只有那把二胡还搁在椅子上。弦上还留着余温似的。老汉站住了。冲台上拱拱手。嘴里念叨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可我觉得听清了。那大概是谢谢。或者是明儿见。
我走出陇剧院时巷子已经亮了路灯。光晕黄黄的。照在青石板上。像泼了一层稠稠的米汤。回头看看那木匾。字已经看不清了。可那院里的弦歌仿佛还绕着门楣。绵绵的。暖暖的。像冬天捂在怀里的一壶酒。我忽然想。这老戏台其实是个暖炉。台上人添柴。台下人围坐。火苗忽高忽低。可那热气一直在。一代一代的人把手伸过来烤火。烤着烤着。心就软了。人就亲了。戏文里那些恩怨情仇。唱到最后都化成了一股子人情味。在空气里慢慢漾开。叫你觉得活着虽然苦。可苦里头有甜。有暖。有这一台子的人陪着。天大的难处也扛得过去。
我走了很远。耳根子边还响着那胡琴声。细细的。悠悠的。像一根线。一头拴在陇剧院的老戏台上。一头拴在我心尖尖上。
【编辑者:东门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