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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片第一帧是蜘蛛精沐浴的镜头。水汽氤氲里七位女子身着薄纱嬉戏，摄影机从脚踝缓缓摇到发梢。1927年的观众看到这个长镜头该是何等震动。但杜宇用逆光拍摄水珠滚落肌肤的轨迹，让丝质衣料贴着身体曲线起伏。这哪里是妖孽分明是春日光景里最寻常的女子嬉闹。可紧接着镜头切到八戒偷窥时圆睁的双眼，喜剧感立刻冲淡了暧昧。这种在禁忌边缘游走的幽默正是默片时代特有的狡黠。
第二本胶片记录着悟空与蜘蛛精缠斗。扮演者是个叫周凤文的武旦，踩着厚底靴在叠印画面上连翻二十个跟头。那些叠印技术粗糙得可爱，人影在胶片划痕里忽隐忽现仿佛真在腾云。最妙的是蜘蛛精吐丝的特效，道具组用浸过胶水的棉线在镜头前快速抖动，后期再叠上白色滤镜。放映时观众看见满银幕乱窜的蛛丝想必会惊呼出声。可仔细看那些丝线分明带着毛边，这种破绽反而让妖术显得更真实。
第三本胶片藏着最珍贵的史料。黄柳霜客串的观音在云间现身时只有三秒镜头，可她手持净瓶的姿势被后世无数版本模仿。这个在好莱坞受尽歧视的华裔女星回到祖国拍戏竟甘愿扮配角。她说观音的慈悲不分主角配角。胶片里她垂眸的瞬间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阴影，那份沉静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可惜这段戏在当年送审时被剪去，理由是宣扬迷信。如今看来剪掉的是中国电影唯一的默片女神特写。
修复团队在第四本胶片里发现了但杜宇的导演手记。铅笔字迹已模糊但大致能辨认。他写道拍火焰山那场戏时借了法租界消防队的真水龙车。悟空在浓烟里翻滚时烧焦了眉毛。演牛魔王的演员踩着高跷走路结果摔进布景火堆。这些文字比正片更鲜活地保存了拍摄现场的笑声。手记末尾他画了只歪扭的蜘蛛却在旁边注明此物最通人性。原来他始终清楚自己在拍什么。
最令人唏嘘的是胶片末尾的场记板。上面写着民国十六年九月十七日盘丝洞杀青。三个月后上海影戏公司因资金链断裂倒闭。这部投资两万银元的电影在南京大戏院上映七天就被下片。当时的影评人骂它胡闹说蜘蛛精穿得伤风败俗。可没人注意到那些女子在丝线里挣扎的姿势其实在隐喻被束缚的新女性。但杜宇太前卫了他把情欲当武器结果伤了自己。
修复版放映会上有位老影迷颤巍巍站起来说他八岁时看过原版。他说记得蜘蛛精被收服时银幕突然变成彩色。全场哗然以为放映机故障。后来才知道是但杜宇手工给胶片染了色。那位老人说红色蜘蛛网在黑白画面里炸开的瞬间他吓得钻到椅子底下。这段染色拷贝早已失传只剩老人记忆里那抹转瞬即逝的猩红。如今数字修复版用算法补上了颜色却补不上那份惊吓的童真。
重看这些胶片时我总想起但杜宇的另一部 lost film 杨贵妃。据说他让女演员在真丝帷帐里洗澡拍了整整一本胶片。当局以有伤风化勒令销毁。所以盘丝洞能留下残本已是奇迹。那些被剪掉的镜头里或许藏着中国电影最早的女性凝视。当七位蜘蛛精在蛛网上俯视唐僧时镜头是从下往上拍的。观众被迫与圣僧一起仰望那些女子。这种视角在1927年堪称大逆不道。
胶片的划痕在放映时投下细长影子。像蛛丝也像时间裂缝。你能看见每条划痕都是拷贝在放映机里磨损的证明。有段画面每隔三秒就出现白色光斑那是当年影院放映员抽烟时烟灰落在镜头上的痕迹。这些瑕疵与电影本身共生共存。修复师朋友问我要不要用数字技术抹掉这些噪点我坚决反对。那些划痕里藏着九十年来每个放映员的手温每个观众的呼吸。
某段胶片边缘有褐色水渍化验显示是茶水。推测是1930年代某次露天放映时下雨观众撑伞挤作一团。茶水从某个人搪瓷杯里溅出来落在胶片盒上。如今水渍在数字扫描里变成一片抽象图案像极了蜘蛛精吐出的丝网。这偶然的污迹竟成了电影最禅意的注脚。所有精心设计的特效都抵不过时间随手画的这几笔。
最后一本胶片只有五分钟却拍了三年。那是但杜宇把摄影机绑在秋千上拍的蜘蛛精荡秋千。演员从半空落地的瞬间胶片因为曝光过度变成一片惨白。只能看见几根丝线在白色里若隐若现。放映时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掌声。这五分钟什么都没拍又什么都拍了。它像极了中国电影当年的处境在虚无里挣扎出一点形状。但杜宇后来去香港拍神怪片再没超越盘丝洞。他说因为再没有那样天真的摄影棚了。
走出放映厅时天已擦黑。路灯把梧桐叶影子投在墙上乱晃像极了胶片里的蜘蛛网。我突然想但杜宇若是活到今日看见自己的电影被算法修复被弹幕评论会作何感想。也许他会把那些弹幕也拍进下一部电影。毕竟在1927年他就懂得把观众偷窥的欲望直接拍成八戒的眼睛。九十年过去我们还在看同一出戏只是蛛丝换成了网线。那些尘封胶片重见天日不是怀旧而是提醒。提醒我们中国电影曾经这样胆大妄为过这样天真过这样连技术缺陷都美得惊心动魄过。
【编辑者:戴或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