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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发现她每天都来。差不多同一个时候。我故意排在她后面。看她挑东西的样子。她会把货架上的饭团一个个翻过来。看背面的保质期。选最新鲜的那个。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这件事很重要。其实只是一个饭团而已。但她的认真让我觉得。这件事确实很重要。

有一次她拿了一盒草莓。走到半路又折回去。换了一盒。我瞥了一眼。原来她发现那盒有一颗已经有点软了。她换了一盒。对着灯光照了照。才满意地放进篮子。结账的时候她跟收银员说。这盒草莓有一颗坏的。我换了一盒。你记得把那盒挑出来。不然别人买到会不开心。收银员愣了一下。然后说好的好的。谢谢提醒。她笑了笑。拎着袋子走了。

我站在后面。突然觉得这个人好亮。说不清哪里亮。就是那种。你跟她待在一个空间里。空气都会变干净的感觉。

后来我跟她搭上话。是因为一场雨。那天我没带伞。站在便利店门口发呆。她走出来。撑开一把透明的伞。看了我一眼。说一起走吧。你是楼上的吧。我见过你。我点点头。钻进她的伞底下。伞不大。我们走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路过水坑的时候。她会稍微往我这边让一点。怕我踩到水。其实她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我说你淋到了。她说没事。到家换衣服就好。然后她拐进另一条路。回头跟我摆了摆手。伞面上全是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她走远了。那把透明伞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一朵会走路的蘑菇。

我开始留意她。她在公司做设计。工位上摆满了小东西。一个陶瓷杯。杯口有只小猫。一盆多肉。叶片肥嘟嘟的。还有一摞便签纸。上面画满了涂鸦。她画东西很快。几笔就是一个小人。有一次我路过她工位。看见她正在画一只兔子。兔子趴在月亮上。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她发现我在看。赶紧拿手挡住。说别看了。画得丑。我说不丑。很可爱。她耳朵尖红了。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去茶水间泡一杯茶。茶叶是她自己带的。装在一个小铁罐里。有时候是绿茶。有时候是红茶。她泡茶的时候不看手机。就盯着杯子看。看茶叶慢慢舒展开。看水慢慢变色。她说这是她一天里最放松的几分钟。什么都不想。就看着一杯茶变好。我试过一次。学她的样子盯着杯子看。结果没到三十秒就开始走神。想的是晚上吃什么。工作还有多少没做完。她能做到。大概是因为她真的在享受那个过程。而不是把它当成一个任务。

有一次公司加班到很晚。大家都累得不行。她突然站起来。说等我一下。然后跑下楼。过了十分钟。她拎着一袋冰淇淋回来了。每人一个。口味不一样。她记得谁爱吃什么。给我的是抹茶味。她说你上次说喜欢抹茶。我愣了一下。我自己都忘了说过这句话。她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工位上吃冰淇淋。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勺子碰杯壁的声音。她吃着吃着突然笑了。说你看。这个冰淇淋的形状。像不像一只小狗。我低头看了看。还真是。歪歪扭扭的。两只耳朵一大一小。她说生活里好多东西都像小狗。你认真看。就看得出来。我没说话。但心里想。是你认真看。所以它们才像小狗。

她有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是布的。磨得有点起毛。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有一次我问她里面写什么。她翻开给我看。每一页只有一两句话。很短。比如。今天地铁上有人给我让座。开心。比如。中午的西红柿炒蛋有点咸。但米饭很香。比如。楼下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一只白的。两只花的。还有一页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下面写。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天气很好。我看了很久。她说这些都是小事。不记下来就忘了。记下来。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原来每一天都有东西。我说你管这叫闪亮吗。她说对啊。闪亮又不一定是大事。小事也会发光。只是你得蹲下来看。

我想起她选饭团的样子。想起她换草莓的样子。想起她淋湿的半边肩膀。想起她画在便签纸上的兔子。想起她说。小事也会发光。我突然觉得。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本小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有东西在闪。不刺眼。温温的。像傍晚的窗户。像冬天的热水袋。像她泡的那杯茶。叶子慢慢沉下去。水慢慢变成琥珀色。她不着急。她就等着。等一杯茶变好。等一个普通日子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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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者:顾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