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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各区总部电话稍早前研究机构披露最新动态,暗潮她坐在镜前描眉。笔尖蘸的是陈年墨。眉峰画了又擦。擦了又画。镜中人渐渐陌生。像另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她对着镜子笑。镜中人也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她想起从前。从前她不会这样笑。
丈夫在楼下喊她。说客人要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棉絮。可棉絮底下藏着针。她起身时故意碰翻胭脂盒。红粉洒了一地。像谁的血溅在青砖上。她没去收拾。反而用脚尖碾了碾。碾成一片模糊的赭色。然后她趿着绣鞋下楼。鞋底沾了胭脂。每一步都踩出淡红的印子。像一串无声的脚印。
客人是个年轻女子。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葡萄。丈夫介绍说是表妹。远房表妹。她笑着拉那女子的手。手凉得不像活人。她却说妹妹手这样凉。定是路上受了寒。转身去灶上烧姜茶。灶火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把姜片切得极薄。薄得透光。每一片都像小刀子。姜茶端上来时她特意多放了一勺糖。表妹喝了一口说好甜。她笑着说甜就好。甜了才暖身子。
夜里丈夫睡得很沉。她听见他打鼾。一长一短。像拉锯。她披衣起身。摸黑走到客房窗下。窗纸透出昏黄的光。表妹还没睡。在灯下写信。笔尖沙沙响。她站在窗影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长得拖到墙根。像一条蛇。她听见表妹轻声念信。念到一个人的名字。那名字她熟悉。是丈夫的小名。她忽然笑了。嘴角弯得厉害。弯到耳根似的。可她没出声。转身回房时裙角扫过台阶。扫落几片枯叶。叶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第二天她提议带表妹去庙里上香。丈夫说好。还夸她贤惠。她低头理了理袖口。袖口绣着并蒂莲。线头有点松了。她用指甲掐断线头。掐得极慢。像是要把什么掐断似的。庙在山腰。石阶很陡。她走在前面。回头伸手拉表妹。表妹的手还是凉的。她说妹妹怎么总也暖不热。表妹笑说从小就这样。她点头说这样好。凉的人不易动情。动了情就难收。表妹脸红着低下头。她看在眼里。手心里的汗悄悄干了。
上完香她拉着表妹去后山看桃花。桃花开得疯。像烧起来的云。她指着一处崖边说那上头有一株老桃树。花开得最好。表妹探头去看。她跟在后面。轻轻踩住表妹拖地的裙摆。表妹往前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崖边只有半尺宽。碎石簌簌往下掉。她一把拽住表妹的胳膊。拽得极紧。表妹吓得脸白。她说小心。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表妹拍着胸口说好险。她松开手。手掌在裙上蹭了蹭。蹭掉一层薄汗。心想那碎石该再多些。再多些就拉不住了。
表妹住了七日要走。她送到渡口。船还没来。两人站在柳树下。柳絮飞得像雪。她替表妹理了理鬓发。说妹妹回去替我问姑母好。表妹点头。眼圈有点红。她说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双鲤。她说是自己绣的。让表妹留着。表妹接过去说真好看。她笑说好看就常来。船来了。表妹上船。站在船头朝她挥手。她站在岸上挥帕子。挥得很慢。慢到船转过了山脚。她忽然把帕子扔进河里。帕子在水面漂了漂。沉下去了。她转身往回走。柳絮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雪。
回家后丈夫问表妹走了。她说走了。丈夫说表妹小时候常来住。这回怎么不多留几日。她说不巧。人家家里有事。说着给丈夫斟茶。茶是明前龙井。她特意用滚水冲了三遍。丈夫喝了一口说今天茶有点苦。她说苦吗。我尝着正好。她把茶壶拎起来。壶嘴对着窗外。倒掉半壶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嘴角那一点笑。
夜里她翻出针线盒。找出一块旧绸子。那绸子颜色暗沉。像隔了年的血。她剪下一块。缝成个小人。针脚密密实实。缝完了她对着灯看。小人没有脸。她用针尖挑了点胭脂。给小人点上嘴。红得刺眼。她捏着小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枕套夹层里。拍了拍枕头。躺下时她听见自己心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门。她闭着眼想。门早就开了。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第二天丈夫出门收账。说要去三天。她送他到门口。替他紧了紧领口。说路上当心。丈夫说知道了。转身走了几步。她忽然喊住他。他回头问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就是想再喊你一声。丈夫也笑。挥挥手走了。她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关上门。门闩插得极响。响得像刀落案板。
转身时她看见廊下的鹦鹉在啄笼子。她走过去。把手指伸进笼缝。鹦鹉啄她手指。她不躲。看着血珠冒出来。冒成一颗小豆。她把血抹在鹦鹉嘴上。鹦鹉歪头看她。她说吃吧。吃了就不叫了。鹦鹉扑棱翅膀。叫了一声。声音尖得像划玻璃。她皱皱眉。拎起笼子。连鸟带笼扔进井里。井很深。落水声闷闷的。她站在井边数数。数到七。水面就静了。她拍拍手上的灰。回屋去补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
帕子上的鲤鱼还剩尾巴没绣完。她穿针。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蹭出一点油。灯光下针亮了一下。她开始绣。一针下去。一针上来。鱼尾巴渐渐成形。翘得高高的。像在往上跳。她绣着绣着哼起小曲。曲调很老。是出嫁前母亲教的。词忘了大半。只记得一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她反复哼这一句。哼到第三遍时针扎了手。她低头看。血珠正落在鱼眼睛上。不多不少。正好点活了那条鱼。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这回笑意进了眼底。眼底黑沉沉的。像一口井。井底有个小人。正慢慢往上浮。浮到水面时她吹了口气。小人就碎了。碎成满塘浮萍。她继续绣。针脚更密了。密得透不过气。
【编辑者:谷皎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