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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老地方挪到录像厅后墙。墙上有道两米高的裂缝。我们比赛谁先翻过去。阿棠总卡在墙头。她发狠掐住自己脖子往上提。像拎一只笨猫。有次真掐出紫印子。她妈追着骂了三条街。说姑娘家脖子上挂彩像什么话。阿棠梗着脖子回嘴。说这是翻墙勋章。那年她十二岁。掐脖子成了她的招牌动作。考试紧张掐一下。被男生起哄掐一下。连偷摘王大爷葡萄被逮住也掐。王大爷看她掐得翻白眼。愣是没忍心告状。

十五岁的夏天老地方变成旱冰场栏杆。阿棠摔了人生第一跤。她扶着栏杆想站直。冰鞋不听使唤往前溜。情急之下她居然伸手掐住旁边男生的脖子。那男生脸涨成猪肝色。阿棠自己倒稳稳站住了。全场安静三秒。然后男生结结巴巴说。你你你松手。阿棠松手时还掐出五个红指印。男生后来天天来旱冰场等她。说想学掐脖子防身术。阿棠教他掐自己。两人互掐半个月。旱冰没学会几圈。脖子上全是印子。

高中毕业那天老地方是教学楼天台。阿棠举着录取通知书喊。北京。她要去北京。喊完突然掐住我脖子。这回是真掐。我差点看见太奶。她说你记住这个力度。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这么掐他。我翻着白眼问。那你呢。她松开手嘿嘿笑。说她要掐更大的世界。那天晚霞特别红。阿棠脖子上挂着我们送的银链子。吊坠是个迷你掐脖子小人。她戴了整整四年。后来链子断了。她拿红绳拴着继续戴。

再见面是十年后的同学会。老地方变成咖啡馆。阿棠推门进来。脖子干干净净。说话轻声细语。有人提起掐脖子往事。她捂嘴笑说年少不懂事。散场时她悄悄拉住我。从包里掏出个透明盒子。里面是那根红绳和断掉的链子。她说其实后来养成真毛病。焦虑时下意识掐自己。看心理医生才改掉。今天特意没带盒子来。怕控制不住。我俩站在路灯底下。阿棠忽然伸手比划了个掐脖子动作。停在半空没落下来。她说你看。我现在会悬崖勒马了。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那个掐脖子的姑娘永远二十岁。

上个月路过老槐树。树下坐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掐着男生脖子晃悠。男生夸张地吐舌头。女孩撒手跑开。书包上挂件叮当响。我站那儿看了十分钟。想起阿棠塞给我的槐花籽。后来种在花盆里。长出一棵歪歪扭扭的小苗。开花时我妈说这花怎么一股掐脖子味儿。我说您不懂。这叫青春窒息感。

前天收到阿棠快递。里面是条新链子。吊坠还是掐脖子小人。附张便签。写着老地方槐树要砍了。最后去看一眼。便签背面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掐自己脖子。一个掐对方脖子。旁边歪歪扭扭写。掐归掐。别真使劲。我去槐树底下站了会儿。树上系满红布条。风一吹像集体上吊。我找了根最粗的枝干。学阿棠当年那样伸手掐住自己脖子。刚使上劲就松开了。太疼。真不知道那姑娘怎么掐得那么欢实。

回家路上经过旧录像厅。墙拆了改成停车场。只有那道裂缝位置还留着。我伸手比了比高度。想起阿棠骑在墙头掐脖子的傻样。突然笑出声。旁边保安警惕地看我。我指指墙说以前这儿有个姑娘。保安问犯事了。我说没。练憋气呢。保安翻白眼走了。

昨晚梦到老地方还是老样子。槐树没砍。阿棠穿着碎花裙站在树下。她冲我喊。过来掐一架。我跑过去掐住她脖子。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使点劲啊。跟挠痒痒似的。醒来枕头上湿一块。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把新链子戴上了。吊坠硌锁骨。走路一晃一晃。像有人轻轻掐着脖子。阿棠发消息问好看吗。我说你当年要是掐这么轻。咱俩能少挨多少揍。她回语音笑出猪叫。说那不行。青春就得掐出淤青才入味。我问她焦虑还掐不掐自己。她说掐。改成掐捏捏乐了。办公桌上摆了八个。捏爆三个。

刚才路过老地方最后一眼。推土机已经停那儿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几个大妈在捡槐花。说蒸糕吃。我站了五分钟。没掐脖子。就是摸了摸链子吊坠。转身走时听见背后大妈喊。姑娘你东西掉了。回头一看是张旧照片。不知道谁夹在槐树皮里。照片上阿棠正掐着另一个女孩脖子。两人笑得牙龈都露出来。照片背面写。老地方老规矩。掐哭算输。我把照片揣兜里。回家扫描发给阿棠。她秒回语音。哭腔带笑。说我靠。那年我掐哭你三回。你赔我精神损失费。我说你先把我脖子紫印子消了再说。她说消什么消。那是青春纪念章。

槐树明天就没了。老地方变成新地标。只有链子上的小人还在掐脖子。一摇一晃。像那年拽着槐花枝的姑娘。憋着气使着劲。死活不肯松手。

【编辑者:赖研】